去武夷山看“枪旗争战”

2019-03-14 08:56:10 来源: 大武夷新闻网 作者:□邹全荣 文/摄

武夷山茶园一隅

武夷山天心永乐茶坊

今年的春雷,居然走在了惊蛰之前。按时令节气来说,春雷只有过了惊蛰这个节气,才敢在天空上放胆,恣意地隆隆激荡。因而武夷山广袤茶园里展现的“枪旗争战”,提早拉开了序幕。

在隆隆作响的春雷声中,“枪旗争战”的蓬勃情景,在潇潇春雨织就的朦胧中上场了。只见无数茶丛间,枝端无数新的生命在跃动着,争先恐后的新芽嫩叶,都在展示自己的生机。你看,“枪”丝毫没有柔嫩的怯懦,那粒新芽的尖锐,耸立在茶丛最顶端——它就是“枪”!横展于“枪”腋下的绛红之叶,丝毫没有娇嫩的柔弱,以仰面坦然的姿态,吐露嫩绿——它就是“旗”! “枪”把朝露的晶莹挑亮了, “旗”把茗中的风流展开了。“枪”刺向空间,不过几个时辰,“旗”便跟随着急剧舒展。虽有些蜷曲的羞涩,但春风鼓动,心旌张扬。“旗”展示了老练,舒坦襟怀,托举着“枪”昂扬向上,不停地萌芽。

这就是从惊蛰到谷雨这段春光里,茶开始由芽的萌发走向叶的蓬勃,由一芽一叶的“一枪一旗”,发展到一芽两叶的“一枪两旗”,茶园里最为踊跃的“枪旗争战”,它的精彩演出,从春到夏,不会谢幕。

我们不得不佩服古代文人的想象力。把司空见惯的新芽与嫩叶,比喻成“枪”与“旗”。茶丛刚被春风唤醒不久,枝端上便爆出新芽,接着又被清明的雨露催发,到了谷雨,芽与叶已经生长到了极致。这是绿色世界里的风景,却被文人之笔引入两军鏖战的沙场,成为战争的两种军事符号。这是植根于春色宁静茶园里的茶芽生长情景,却因文人们的诗词描述,仿佛把你带进了戈枪林林,旌旗猎猎的战争场景中。

枪与旗,都属战争事物之列。在古代冷兵器中,除箭以外,以金属铸造成尖锐坚利者,装上木柄,曰枪;而用于显示作战方阵队列的标志者,曰旗。这厮杀味极浓的两种物象,居然被用来比喻茶的新芽与嫩叶,这比喻太绝妙了。

最初将茶叶的新芽嫩叶比喻为枪旗者,是五代的齐己。齐己写的《谢人惠扇子及茶》诗中曰:“枪旗封蜀茗,圆洁制鲛绡。”另一首诗《闻道林诸友尝茶因有寄》中道:“枪旗冉冉绿丛园,谷雨初晴叫杜鹃。”齐己的文思已经很喜欢把枪旗喻之为茶的新芽和嫩叶了。茶的新芽尖细如枪,而嫩叶初展如旗。不细细看,你很难感觉到它的比喻是否存在。但仔细一看,枪旗多得不可计数,簇拥于枝上,壮观无比。在春雨润过之后,阳光一照,熠熠生辉。

北宋进入盛世,是一个尚茶的时代。因此,茶文化跃升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文人墨客不泛吟咏枪旗之诗作,就连宋徽宗皇帝赵佶也忍不住为茶所动,赏茶的同时,疾书起《大观茶论》来。赵佶在《大观茶论·采择》中曰:“凡茶如雀舌谷粒者为斗品,一枪一旗为拣芽,一枪二旗为次之。”

大学士苏东坡深谙建安茶。他写的《水调歌头》一词,几乎包括了采摘、加工、点试、品饮等程序。词中云:“已过几番雨,前夜一声雷。旗枪争战建溪,春色占先魁。先取枝头雀舌,带露和烟捣碎,结就紫云堆。轻动黄金碾,飞起绿尘埃。老龙团,真凤髓,点将来。兔毫盏里,霎时滋味舌头回。唤醒青州从事,战退睡魔百万,梦不到阳台。两腋清风起,我欲上蓬莱。”苏词流传到茶界,让坚守武夷山止止庵的白玉蟾看到了,每每诵后,赞叹不已。这个浸淫于武夷岩茶中性格狂逸的道人,苏东坡这阙词的魅力,激起他提笔填词的兴致。

白玉蟾仿苏东坡词填的水调歌头,名曰《咏茶》:“二月一番雨,昨夜一声雷。枪旗争展,建溪春色占先魁。采取枝头雀舌,带露和烟捣碎,炼作紫金堆。碾破春无限,飞起绿尘埃。汲新泉,烹活火,试将来;放下兔毫瓯子,滋味舌头回。唤醒青州从事,战退睡魔百万,梦不到阳台。两腋清风起,我欲上蓬莱。”

苏东坡与白玉蟾都是有狂劲的人。对茶产生的偏好,完全是英雄所见略同。

茶的芽与叶质地不同,其界定在老嫩之间。叶梦得《避暑录话》中注释:“盖茶味虽均,其精者在嫩芽,取其初萌如雀舌者谓之枪,稍敷而为叶者谓之旗。旗非所贵,不得已取一枪一旗犹可,过是则老矣。”熊蕃写《宣和北苑贡茶录》也提及:“次曰拣芽,乃一芽带一叶者,号一枪一旗。次曰中芽,乃一芽带两叶者,号一枪两旗。”

宋代还有一位无名氏,创作《张协状元》的戏剧戏文中,也写道“春到郊原日迟迟,枪旗开展山谷里。”钱南扬校注说:“茶名。《北苑别录》‘拣茶’:‘中芽,古谓一枪一旗是也。’言茶初生,一小芽如枪,一小叶如旗,故名。今称旗枪。”之后不少文人仍以枪旗代之茶的新芽嫩叶。明代的高启写了一首《采茶词》,道:“雷过溪山碧云煖,幽丛半吐枪旗短。”

清代的钱谦益也作《佟宰饷刁酒戏题示家纯中秀才》诗,其二中曰:“如今又想南茶喫,悔掷枪旗上马鞍。”

茶虽为草木中的灵芽,与自然物候能和谐感应,其生长都遵循自己的规律。但也有天不遂人愿之时。比如,在春寒料峭的时候,茶的萌芽受到影响,迟迟不发。这对茶农来说,简直就是对生命的威胁。于是,人们想到了求老天爷开恩,茶农们以简朴但神圣的喊山祭茶仪式,去感天动地。在武夷山的御茶园里,至今还留下有喊山祭茶的遗址。传说,喊山是对晚萌的茶进行人工意念的催发。县令或司仪引领众茶农往御茶园,对茶神顶礼膜拜后,再跪拜叩首齐呼“茶发芽”之类的。民国茶史专家林馥泉在他的《武夷茶叶之生产制造及运销》一书中,记录了清代武夷山茶商邹茂章妻子用手持竹梢轻拍茶园,催醒茶发芽的故事。传说惊蛰过后,邹氏茶园仍眠于山坡,茶梢无动于衷,于是邹茂章妻子举行喊山仪式,一个小脚女子,手持竹鞭,蹒跚在坎坷的茶园里,边抚摸茶丛边鞭打茶的枝梢,口中念念有词“茶发芽嘞!”真的感动了沉眠的茶园,几天过后,茶园激活了生机,立刻呈现出“枪旗争战”的场面。

如今,春风频频召唤,漫山茶园无不竞相上演“枪旗争战”的场面。武夷山茶乡茶园里,每年最充满诗情画意的,就数“枪旗争战” 这幅生机勃勃的画卷。朋友,到武夷山来,深入翠绿的茶园,看亿万枝头古代文人们描绘的那场生动的“枪旗争战”,感受武夷茶园生机盎然的无限魅力。

[责任编辑:姚心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