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的无名亭址(一)

2019-09-09 18:28:10 来源: 大武夷新闻网 作者:祝熹

竹林精舍前,考亭的那片水域中,有片青绿的洲渚,洲渚的样子仿佛龙舌一般。虽然从来没人见过龙舌,但百姓最不缺乏的就是想象力。鲁迅先生就说北京人把芦荟说成龙舌的。《藤野先生》中有一段:“福建野生着的芦荟,一到北京就请进温室,且美其名曰‘龙舌兰’。”

考亭的百姓在龙舌洲上垒土堆台,建起一个社坛,称为龙洲社。

龙舌洲上的社坛是神灵所在,是藏龙之所。如果久旱不雨,百姓便到龙舌洲上祈雨。百姓的虔诚可以感动天可以感动地,也可以感动龙洲社的龙,祈雨之后往往就是滂沱的甘霖。

宋庆元五年(1199)的考亭,夏天无雨,直到中秋,还是万里无云天。考亭的陈总龟率领乡民开始斋戒,而后,带着祭品和乡人前往龙舌洲。龙洲社真是神灵所在、藏龙之所。果然求雨得雨。陈总龟太虔诚了,雨下得太大,洪水暴涨,离朱子精舍的大门就四五尺。

此时,龙舌洲已被朱子改称沧洲,竹林精舍也改称沧洲精舍。

话说绍熙五年(1194)闰十月,帝王之师的朱子以其刚正直言惹恼了宁宗。宁宗说“朱某所言,多不可用”,罢黜朱子。仅任侍讲四十多天的朱子离开国都,回到建阳。朱子回到苦心经营的竹林精舍。他默默地站在水边,看着考亭溪流缓缓而去,“毕竟东流去”,是无奈还是执着?眼前的龙舌洲正荻苇片片枯瑟,树丛枝丫萧疏。此情此景,与屈原被放逐江边何其相似。当年,楚怀王放逐屈原,面容憔悴、身形枯槁的屈原遇到了一位渔父,他们有了一段对话。

渔父问:你不是三闾大夫吗?怎么会到这地步?

屈原说: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所以被流放了。

渔父说:圣人不会拘泥于一事一物,而是能审时度势,乘时而变。世上的人都混浊,你也随波逐流;世上的人都喝醉,你也跟着吃糟喝酒。何必那么深沉,考虑那么久远,凌驾在平庸的世人之上,使得自己被放逐呢?

屈原说:刚洗头的人,想到自己的头发那么干净,他戴帽子的时候就一定会弹去帽子上的灰尘;刚洗澡的人,想到自己身体这么干净,一定会抖去衣服上的尘土。我怎么能让自己的清白之身,受到外界的龌龊感染?我宁愿跳入湘水,葬身鱼腹,也不让我洁净的身体,蒙上世俗的尘埃。

渔父莞尔一笑,拍着船板离去,身后,留给屈原的是一段歌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想到九死不悔的屈原,想到沧浪之水,朱子想:天路幽险,或东门黄犬,或华亭鹤唳,就算致身千乘,又哪比得上考亭溪边一沙洲?

于是,朱子将龙舌洲改称沧洲,并写下一阙《水调歌头·沧洲》。

富贵有余乐,贫贱不堪忧。谁知天路幽险?倚仗互相酬。请看东门黄犬,更听华亭清唳,千古恨难收。何似鸱夷子,散发弄扁舟。 鸱夷子,成霸业,有余谋。致身千乘,卿相归把钓鱼钩。春昼五湖烟浪,秋夜一天云月,此外尽悠悠。永弃人间事,吾道付沧洲。

末句,有点像苏东坡那首《临江仙·夜归临皋》中“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五湖烟浪,一天云月,无不流露出朱子流连山水的真性情。洲渚的南面是翠屏山,北面是玉枕山,两山夹峙,溪水静流,湾环五里。翠屏山下芳洲远渚,荻花芳草,白鸟飞集,游鱼往来。沧洲精舍坐落其间,仿佛山水就是大园林。

这是绍熙五年(1194)十二月十二日。

《水调歌头·沧洲》写好后,朱子又将这首词题刻在精舍的壁上,给自己取了个号:沧洲病叟。此时,竹林精舍的扩建正好完成,竹林精舍就顺理成章地称为沧洲精舍了。

精舍建成,朱子决定举行释奠礼祭拜先圣孔子及前代诸儒。

朱子将祭奠时的祝告文《沧州精舍告先圣文》写好,并在先圣的位置右方设置一块祝版。正堂中设有香炉、香案、香合,神座前摆放好祭器,每位先圣的左边摆放一个盛脯和果的笾、右边摆放一个盛放笋和菜的豆。正堂的东南角设酒器牺樽一个,并配有酒勺,和遮盖的巾。正堂中还设置了四根蜡烛。主阶(东阶)的东面设置了盥洗用的器皿——洗……那天,朱子是献官,他领着分奠者、诸生举行了释菜礼。升、降、跪、兴,盥手,帨手、焚香。献官朱子跪读敬告文宣王孔子的祝文:

后学朱熹,敢昭告于先圣至圣文宣王:恭惟道统,远自羲轩。集厥大成,允属元圣。述古垂训,万世作程。三千其徒,化若时雨。维颜曾氏,传得其宗。逮思及舆,益以光大。自时厥后,口耳失真。千有余年,乃曰有继。周程授受,万理一原。曰邵曰张,爰及司马。学虽殊辙,道则同归。俾我后人,如夜复旦。

同时,朱子着手激奋士气,订立规范,在《沧洲精舍又谕学者》中,他说:

书不记,熟读可记。义不精,细思可精。惟有志不立,直是无着力处。只如而今,贪利禄而不贪道义,要作贵人而不要作好人,皆是志不立之病。直须反复思量,究见病痛起处,勇猛奋跃,不复作此等人,一跃跃出。见得圣贤所说千言万语,都无一事不是实语。方始立得此志,就此积累工夫,迤逦向上去,大有事在。诸君勉旃,不是小事。

这段文字后来被清代的陈宏谋收入《五种遗规·养正遗规》。

[责任编辑:姚心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