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的理想生活，不过是，棋琴书画诗酒花。可，境界也不尽相同。有的流于浮浅，仅为生活点缀；有的抱朴守一，自成大家。譬如高阳，与书与酒，洽意
自得，浸淫久了，就自撰为书妻酒子。相比而言，林逋的梅妻鹤子显得风雅孤绝，高阳的则是倾情峻烈。
于杯酒中情昂兴烈，给我这种感觉的，还有香港的古龙。当然，古龙以写武侠小说见长，高阳以写历史小说为业，两人并不平仄和韵，只因处于传统文人这条轴线上，且多散逸、放旷之风，因而，顺着一捋，很容易便捋出两位大饮者。
对高阳其人，我有深究的兴趣。因为他固守传统的执着。执着不是固执，它并不剥离与当代的关系。不是如辜鸿铭一般，脑后非得留着根小辫，才能特立独行。反而，他尊重当代生活，于之保持同步节奏，时而做生活时尚的典范。比如，高阳喝的是威士忌，坐的是宾士车。虽然如此，高阳满脑子却都是古代骚人雅士，如周邦彦、李商隐之流。当然，这种左手画圆，右手画方，于一般文人做来，终不成规矩。但高阳却可行云流水，显其与众不同。大师与普通士子的区别，也正在此。既熟稔于现代社会的日常生活，却又耽溺于古时传统的诗词酒赋，转换处并不见明显折痕。话说回来，我迷恋的是高阳身上的传统气息。气息一旦云龙成形，便可发为气象，成为笼罩一个时代的烟云。只可惜，如此古风人物，在现代文学史上，或许还可找寻若干，但在当代，则凤毛麟角，越见稀少。
这是我喜欢高阳传记的主因。《高阳评传》从台湾引进，原版书封面颜色赭黄，亦呈秋天的况味。有的传记，是一杯水酒，因传主本人事迹的匮乏；而这本评传，则浓缩古典笔意，属上好文字。作者江澄格先生，曾写过一部《历史小说巨擘——高阳》，此次他以古典情墨，再写高阳，且述且评，起首便道:不信青春唤不回——有村镇处有高阳，这应是关乎高阳的一首出场诗吧。他的乡梓旧貌、先人近亲，为乡邻欣羡，并传为闾里美谈。而高阳文迹，一路行来，犹如庄子笔下北冥之鲲，不知其有几千里之势。
高阳小说中的人物，有红顶商人、状元娘子、明末公子、清朝皇帝，让人读来，可以有好几种表情。而高阳自己，从他搦管写作、逆转自身的命运开始，让人越读，神情越是凝重。他由一普通业余的写作者，成为享有盛誉的文坛名家；由一自由作家，而跃任报社总主笔。他为历史续脉延命，从不为人知的《能静居日记》中，挖掘出一些稀见的史料；他的文学写作，坚守在历史小说的创作上，而且，他是有所写，有所不写。绝不以一流之笔，来伺候三流人物。这一点，知音张大春，似不如他。而且，高阳之于文学，恰似李逵，与人拼命，是性命相扑，眉尾相捷，有着不管不顾的率性。是为“史狂”。纵观文学史，也似无几人，可以当此一誉。澄格先生，笔端古意纵横，把高阳的翰墨史情，酽酽地磨得那么浓。
可打动我的，并不仅是高阳为文做人的执意。于高阳，我的热爱，大致还有这样一些词:红尘，桐花凤，凌霄曲，高阳饮，水龙吟，海上宴，灯火楼台……这些词语，永远与高阳不离不弃，将他这位既凝重肃然，又深赋闲情的传统文士，烘托得那么潇洒、风神。或许，正是这些词语，交代了高阳能如此洒脱的来龙去脉，而且，也左右了一位传统文士到底能走多远。
高阳病逝于1992年。告别的史笔，像是急就章，显得那么决绝。1992年，高阳去日本，曾写有一诗:“翠隐江销雾满天，箱根一沐醉中眠；今宵料有还乡梦，春水西湖放画船。”诗中高阳，已然是天涯客。
我之所痴，亦是“春水西湖放画船”。检点自己，常于古典之中，盘桓良久，像是追念某种仪式。在我看来，传统在现代性的挤迫下，并不走向末路。反而是:大道低回，大味必淡。(《高阳评传》江澄格/著，上海远东出版社2008年7月版)
鱼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