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盏之殇：流量狂潮里的千年窑火之困

日前，抖音平台发布《关于建盏商品违规行为的专项治理公告》，将福建建阳的建盏产业推到了风口浪尖，不仅曝光了建盏在抖音平台“假开窑”“仿冒大师作品”的直播乱象，也让这个短短十年间年销售额从数千万元飙升至数十亿元的工艺产业，重新走进了大众关注的视野。记者经过三个月的走访，发现在建盏产业“井喷式”发展的背后，也隐藏着不为外行所知的营销乱象和传承危机。

直播狂潮：流量红利下的爆发与隐忧

“这只建盏可是今天晚上现场开窑难得的极品，大家要把握住机会啊，我喊一、二、三，后台再上链接，谁抢到，就看运气了”，镜头前主播们声嘶力竭地吆喝着，五颜六色的“建盏”在特写镜头下流光溢彩。一个个“打动人心”的营销话术，在直播间高声飘荡。

上图：建盏直播间里“假开窑”“砸建盏”等“光怪陆离”的营销乱象

这是2025年7月初某直播平台上ID为“鹿某某”的日常直播场景，其高峰时观众数量可达2万人。

在主播“饥饿营销”的话术下，建盏一上链接即被抢购一空。且直播间设置了“仅被关注的人可以评论”的规则，导致直播间内出现一边倒叫“好”的声音，没有质疑声。

据行业人士估计，直播间的这些所谓“建盏”其实成本仅1至2元，因为工艺“取巧”，所以花色丰富，卖相“特别上镜”，而建阳本地坚持柴烧的建盏，因工艺繁琐、成品率低、颜色单调，在网络销售中处于劣势。

有些直播间甚至为了增加视觉“刺激”，制造直播“噱头”，把正品建盏当“残次品”给“砸了”，“忽悠”那些不懂建盏的网友，购买那些五颜六色的所谓“建盏”。不仅欺骗了消费者，还损害了建盏行业的信誉。

“好的建盏，古朴大气，器型周正，很有宋式美学的神韵，但在镜头里看起来‘黑不溜秋’，根本不受消费者待见。”建阳建盏协会副会长黄辉耀一边展示着手中具有宋韵风格的珍品，一边无奈地说。

“建盏的釉面是铁系釉，建盏本质上是黑瓷，怎么能烧出五颜六色的‘建盏’来呢？”作为最早恢复兔毫盏烧制技艺的建窑建盏烧制技艺国家级传承人孙建兴质疑道。正是这种“畸形”的网络营销，诱导了建盏行业“文化自信”的崩塌。

泥沙俱下：高速扩张后的行业生态失衡

“即便是给你泼天的富贵，你也要有实力去接住。”南平市“建窑建盏烧制技艺”代表性传承人廖成义一语道破了其中的症结。当传统工艺成本压力遇上网络“低价营销”流量诱惑，部分商家选择用电烧、气烧“冒名”柴烧，更有甚者直接销售外地产的假建盏。

上图：周末清晨，在福建省南平市建阳区建盏商铺云集的建盏一条街。

记者了解到，截至2024年3月（建盏行业从业人数最高峰时期），登记建盏企业约9000家，估算从业人员达4至6万人。就在这个时期，企业“扎堆挺进”建盏行业，各种代表性传承人“名头”如“雨后春笋”层出不穷，这也为行业的“困局”埋下了“伏笔”。

“现在还在坚持的企业，可能连顶峰时期的一成都不到。”建阳区建盏协会副会长黄辉耀告诉记者，如今很多建盏企业都转行做其他事情了，甚至出现市级代表性传承人放弃建盏行业，转行去卖茶叶的情况。

建盏产业的“超速”发展，与各类“超发”大师头衔有一定的联系。截至2025年，建阳已公布了五批“建窑建盏烧制技艺”区级代表性传承人，其中第一批至第四批均以建阳区人民政府名义公布，第五批由建阳区文化体育和旅游局公布，各批次人数分别为12人（第一批）、11人（第二批）、18人（第三批）、30人（第四批）、60人（第五批）。其中除3人已经去世外，目前仅区级“建窑建盏烧制技艺”代表性传承人就达128人。此外，2013年至2019年间，南平市开展了六届工艺美术师（陶瓷工艺）评选，一共179人获评市一级的工艺美术师（陶瓷工艺），特别是在2018年的第五届评选更是有84人获此“殊荣”。

建盏行业的迅猛发展，确实让很多从业者鼓起了“腰包”，但是在流量诱惑下，也让某些人迷失了“心智”，让部分手艺人不愿意扎实“守艺”了。

有些传承人虽然顶着各种荣誉光环，但是为了降低烧制成本，偷偷从外地购进便宜的“假建盏”，刻上自己的“大师名号”，便堂而皇之以“大师手作”出售。

当下的建盏直播“乱战”已现“劣盏”驱逐“良品”之势。建盏企业的正常利润不断被直播营销成本“挤占”，很多建盏生产企业与直播销售公司“五五分账”，甚至出现建盏企业给直播团队“打工”的营销“倒挂”，如果再加上直播平台抽点、物流与人工成本，建盏企业利润占销售额的比例，可以算得上是“少得可怜”。

同时，各种虚假人设也在不断收割流量。在抖音账号中出现自封“建盏之母”的“胡某某”，标榜自己是“79年建盏复兴小组副组长”。然而，《建盏百问》作者黄辉耀通过查证史料发现，当年试制小组副组长实为工程师刘唐慎，档案中根本不存在“胡某某”其人。

内德不修则外患生。记者在某电商平台检索“建盏”商品，大部分发货地显示为建阳以外的瓷器生产基地。福建省建盏检验中心主任冯小华告诉记者，这些外地生产的“仿建盏”已基本实现工业化流水线生产，如果仅仅从外观对比判断，已经和“建阳建盏”没有显著差异，普通消费者根本无法区分。

转型之痛：从“艺术品”到“日用品”的身份之困

从烧制技艺上讲，建盏可以分为柴烧、电烧、气烧。传统建盏自然是柴烧，但近年来，“电烧”因成品率较高，品相较好，已被建盏生产者广泛认可。从销售数据上看，“电烧”建盏也更受市场的青睐。

上图：建阳本地建盏从业者与直播团队的合作直播。

建窑建盏烧制技艺省级代表性传承人许家有坚持柴烧，被视为建盏界的“保守派”。其徒弟陈慧敏，作为南平市级传承人，则更倾向电烧，认为电烧能模拟柴烧温度，把控性好、成品率高且环保节能。

孙建兴告诉记者，其实在1979年恢复建盏烧制技艺的时候，已经考虑到电烧的方式，“我一直是支持电烧的，电烧的成品率更高，更环保节能。”

“建盏，本身是一门艺术，而艺术的生命在于传承与创新。”经历过建盏行业的“巅峰时刻”，许家有保留着天生的警觉，“当‘艺术品’能通过流水线批量化生产，‘艺术品’就变成了产品。”

从实用性来讲，建盏的使用场景较为小众，本身就容易趋于饱和。

从艺术性上讲，越来越多的“科技与狠活”，让建盏的艺术属性越来越弱。“建盏已经可以实现全流程的自动化生产，连坯都不用拉，直接压模成型。”南平农业学校工艺美术（建盏方向）教师邱鹏说道。

毕业于英国诺丁汉大学的王欣桐是建阳人，正在江西景德镇学习陶瓷文化。她认为，建盏产业面临的最大问题是缺乏文化的积淀，“真正需要弘扬的是宋朝的文化，宋朝的建盏文化，而不是所谓现代的‘大师’。”

“现在要从发展得快，向发展得好转变。”建阳区文体旅局相关负责人表示，当地市场依旧对建盏的前景充满希望。近年来，南平市、建阳区有关职能部门也在不断加强对建盏行业的规范指引，陆续开展龙窑整治专项行动、规范建盏网络直播行业专项行动、建盏商品违规行为专项治理，出台了《关于促进建盏行业高质量发展的七条措施》，建盏行业在政府引导下也在不断探索治理规范的最佳路径。

从“追求速度”到“打磨品质”，从“流量收割”到“文化深耕”，建盏产业的转型或许漫长，但只要守住“手艺”的初心，筑牢“文化”的根基，这缕延续千年的窑火，定能在规范与创新的平衡中，烧出更璀璨的未来。

我们期待，未来的建盏不再是直播间里“五颜六色”的噱头，而是能承载宋代“黑瓷巅峰”神韵的艺术品。每一只建盏背后，都是可以让消费者读懂的“入窑一色，出窑万彩”的自然之美。这场“千年窑火之困”终将化为“千年窑火之兴”，让建盏这一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瑰宝，在新时代焕发真正的生机与光彩。（大武夷新闻网记者 特别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