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溪春

建瓯市北苑御焙遗址凤凰山茶园（吴震 摄）

“平生心赏建溪春，一丘风味极可人。”这是九百年前，黄庭坚在收到友人王炳之赠送的建茶时回赠的诗句。是怎样的一盏茶，能让这位尝遍天下至味、笔力扛鼎的文豪，用毕生去热爱，用“极可人”来赞叹？

想来，建溪的春天，必是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抵御的真诚，直直地撞进他的怀里。

春茶是很有风骨的，这风骨来自寒冬的托举。在冬天，建溪的茶山是静穆的。茶树收敛了所有招摇的绿意，枝干呈现出一种深沉的乌褐，叶片像是用枯笔作画，显得无助又无力。山风有些硬，带着寒意，漫山的生命仿佛都按下了暂停键。但茶树的根，正向着大地最温暖的深处探索、延展。茶的风骨也正经历着一场缓慢而坚定的积蓄。那是一种近乎禅定的“冬藏”。茶树将所有风雨、所有日光、所有地气，都化作无声的言语，封存在它虬髯的枝干里。所以，当第一缕春风拂过山坳，茶树的新芽携带着整个冬天的力量染绿了一整条建溪。这样的茶，老茶客说，是有骨头的。每一道茶汤，都像翻开一页新的篇章，初是鲜香，继而是甘醇。仿佛将那漫长的冬日，都在你的唇齿间，温柔地、一寸一寸地融化开来。

若说春茶的风骨来自“冬藏”。那“春生”就是灵魂。

这灵魂，是建溪的山水与春天合谋的产物。惊蜇前后，你再去看那茶山，光景便全然不同了。山醒了，是被建溪上一团一团、乳白色的云雾给轻柔地唤醒的。那云雾不是一片呆板的灰白，而是活的。云雾时而如瀑布从山顶倾泻而下，时而又如轻纱从建溪的河面涌向山谷，将一丘一壑的茶树，半掩半藏。阳光穿过云层，带着温柔光晕洒在茶芽上。夜里的雨，是“润物细无声”的。晨起时，每一片茶叶的尖儿上，都顶着一粒钻石般晶莹的露珠，也是整个夜晚的精华。正是这云雾的浸润、柔光的抚慰与细雨的滋养，茶叶里最珍贵的“鲜味之源”——茶氨酸，被大量地合成、累积。与此同时，那带来苦涩滋味的茶多酚，其生长却被这温和的天候所节制。于是，茶汤中的酚氨比有了一种黄金比例。那“鲜”，不是寡淡，不是单薄，而是一种立体的、饱满的、带着山野气息的甘甜。滑过舌尖的茶汤，仿佛不是你在品茶，而是春天与你撞了个满怀。

茶，无论是“风骨”还是“鲜爽”，最终都要落在一个“洁净”二字上。这份洁净，是严冬以凛冽之手，赐予春茶最珍贵的礼物，更是茶农对天地法则的敬畏。我见过茶农在深冬里清园，他们将落叶、杂草一并埋入土中，成为春日的基肥。霜冻是常客，一夜之间，茶丛上铺着一层晶莹的盐白。这肃杀的寒，是一把扫帚，将那些蛰伏过冬的虫卵、病菌清除。当春芽萌发，它们面对的是一个洁净的世界，几乎无需任何外力的“保护”。这样的茶，你捧在手里，那香气净得让你不忍呼气。怪不得苏轼称它为“仙山灵草”。这“洁净”，是透亮的汤色，是软亮的叶底，更是喝下去之后，从喉头一直熨帖到心底的滋润与安然。它让你相信，你饮下的，就是山水本身，未经修饰，本自纯粹。

“一丘风味”，黄庭坚说得真好。茶之味，从来不在那一枚孤立的叶片里，而在孕育它的那一丘山水之间。那茶香氤氲是山势的起伏和云雾的流连；那茶汤馥郁是滋养它的岩骨与花香；那吹过山巅的、带着松涛气息的风，也或许在某个清晨，被叶芽揽入怀中，融入心里。

这大概就是建溪春真正的“可人”之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