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北匠心 | 武夷深处 一纸千年——访崇安古法造纸技艺非遗传承人曹长青

位于基地四楼的纸制品展厅

在体验工坊，曹长青向来访者介绍崇安古法造纸技艺。

曹长青述说崇安纸的故事

车行驶在武夷山上梅乡。路越走越窄，竹林愈密。导航终点在一座旧小学门口——“履峻小学”的旧匾尚在，读书声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捣竹声、水碓声和纸浆在竹帘上沥水的细微响动。

记者到访时，工人正忙着赶制一批海外灯笼订单，空气里弥漫着竹的清香。63岁的曹长青站在院子里，这座闲置已久的小学，是他亲手清理出来的。

纸出崇安

“这张纸叫顺太纸，取‘顺利太平’之意。”曹长青娓娓道来。据1994年版《武夷山市志》记载，崇安（武夷山旧称）造纸始于唐末。彼时毗邻的建阳麻沙镇、书坊乡，是全国最大的雕版印刷中心之一，号称“图书之府”，印书用纸相当部分便来自崇安一带。

顺太纸以嫩毛竹为原料，纤维细腻、拉力强、吸墨匀、久存不蛀。南宋时，朱熹曾将崇安所产“纸被”寄予陆游，放翁回诗赞叹：“纸被围身度雪天，白於狐腋软于绵。”

民国时期，顺太纸达到鼎盛，被彼时的上海中华书局、商务印书馆选用，印制《四库全书》与经典典籍。崇安黄莲坑的金继美纸厂鼎盛时一天产纸五万张、员工三百余人，老板嫌挑工运费贵，自己买了一辆道奇卡车搞运输。20世纪30年代崇安苏区时期，顺太纸因坚韧难腐，被用于印制红色税票与宣传报刊。1969年崇安县造纸厂投产后，机制纸席卷市场，2000年手工纸槽逐一熄火。直至2025年底，崇安古法造纸技艺入选南平市第十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名录。

七十二道工序

“这张纸的制作，从头到尾需要将近一年。‘片纸不易得，措手七十二’的形容绝非夸张。”谈起竹浆纸的制作工艺，曹长青烂熟于心。

立夏后上山砍嫩毛竹，选七到八节、竹身挺直。制竹丝就需要砍条、坐山阴干、叠塘、淋水烧塘、剥丝、捶丝、洗丝、晒丝、打捆。这一套已是繁重体力活。腌料更讲究——石灰腌制后入锅蒸煮，反复三次，每次都需摆洗晾晒，加入豆浆等辅料。打浆阶段，水碓舂捣竹料直至细浆，踩料洗浆后入槽调配，添加从山苍籽和藤梨柴中提取的天然植物粘液。这便是古法顺太纸的独门秘方，能使纤维均匀悬浮，抄纸时不散不聚。

“最关键的一下，竹帘沉入纸浆、平稳捞起，纤维瞬间成膜，决定纸张的匀度与纹理。”曹长青说，随后榨纸脱水、逐张上墙文火焙干、整平裁切，全程无化学添加。

纸坊还有一套老规矩：开槽祭蔡伦，每年首次下浆行“开浆礼”，备香烛茶果敬山神水神；纸槽边忌喧哗、忌污秽、忌带铁器冲撞。曹长青说，这不是迷信，是匠人对自然的敬畏。

如今，在基地的左侧，曹长青辟出了一块竹浆纸制作体验展示区，游客可以亲手触摸从砍竹到抄纸的全过程，看竹浆如何在竹帘上瞬间成膜。他说：“让更多人亲手摸到纸的温度，比任何宣传都管用。”

做灯笼的本质是做纸

曹长青并非土生土长的纸匠后代，他与纸结缘，始于一把扇子。

1984年退伍后，他在建瓯机砖厂（后改为建材厂）当过两年车间主任。1992年，他离开建材厂潜心做折扇，从此再没离开过纸——折扇、油纸伞，一把一把做，慢慢地和纸捆在了一起。再后来做纸灯笼，一做就是三十多年，从宜家的外贸订单做起，年产量做到数百万个，年产值最高近两千万元。在武夷山城区百花路、余庆桥边都有他的生产点，员工七八十人。

“人家直径一米的一盏纸灯卖九千多，我们才卖一百多块钱。”曹长青说，他去过日本很多次，越看越不甘，“他们用的纸，灯光一打，出来的效果非常漂亮。这种纸我们能不能做？能，但我们没有品牌，卖不起价。”

想通了这一层，他找到了症结所在：灯笼好不好，根子在纸和工艺上，做灯笼的本质是做纸。多年来他潜心学习，收藏着无数纸种和文献材料。其中最让曹长青珍视的，是一张民国大收藏家“郭葆昌先生藏‘觯斋水纹纸’”，这纸是武夷山黄莲坑产的。

觯斋是郭葆昌的斋号，其监制的纸张以水纹暗印著称，曾花十万大洋印制中英文民国第一善本《项氏历代名瓷图谱》。曹长青把它视若珍宝，他说：“你触摸这张纸，就可以切身感受到过去造纸的水平。”

曹长青注册了“建纸”“武夷纸”品牌，又注册了清代纸老字号“同昌福”，他说：“‘同昌福’当年是武夷山南北杂品销售行，特别以纸、茶为主，金继美纸厂纸大部分由他销售。做得非常大，我就想让它重新活过来。”

一个纸的世界

如果说基地的一至三楼是纸的当下与过往，那四楼便是纸的记忆与想象。

走进四楼展厅，仿佛走进了纸的宇宙。从天花板到两侧墙壁，摆挂着琳琅满目的纸制手工品——纸灯笼、纸扇、纸伞、纸雕、纸艺装置，柔光透过不同纹理的手工纸，每一件都泛着竹子特有的色泽。这里不是展柜里的标本，而是一个活着的纸坊。

“唐是富丽堂皇，宋是文艺。对我而言，‘大红大绿’已经过去了，需要沉下心来想一些东西，就需要静态的、不张扬的美。”曹长青介绍，他选择宋代美学作为文化发展方向。

他的纸坊已成为中国手工纸文库在闽北的田野调查点，与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手工纸研究所汤书昆博导课题组，以及北大深圳研究院等合作。中国手工纸非遗研修班三百多位学员，在他看来是未来的种子，他说：“我要去全国各地跑，把不同纸种都收集过来，让喜欢纸艺术学生来这里发挥。”

蓝图不止于纸，他还要建手工纸展馆、纸灯笼艺术馆、非遗活态馆，融入万里茶道申遗，积极恢复宋代龙团凤饼包装纸、明清茶叶包装的斗方纸。配合上梅乡“岩茶-茶笺-古村落”的文旅线路。曹长青要让这张纸在今天的世界里找到新的活法。

离开时，天色微暗，灯笼映出竹丝的纹理，上梅的毛竹在山风中沙沙作响。曹长青感慨：“武夷一纸，能护千年字；竹心一寸，可藏万卷书。”

他守的，正是那张纸、那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