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中国行｜延平双塔护闽江

西塔（林水鑫 摄）

晨雾未散，我怀揣对双塔的向往，乘 9 路公交前往东塔，在华孚电器站下车后，几步之遥就到东塔文化公园入口。

这座 2024 年底对外开放的公园，以历史悠久的东塔为核心，巧妙遵循 “鱼跃龙门” 设计理念。它不仅精心复原东塔的古朴风貌，更在细节处融入全龄化关怀 —— 依托鲤鱼山原生态与起伏山势造景，将 “Z” 字形登山栈道与观光步道相连，让游览路线更加便捷。

走过一小段水泥路，靠山的水泥墙面上，“民财永阜”“文运遐昌” 题字苍劲有力，固定在小树干的宣传牌上题着郭沫若 1962 年视察南平时所作的《咏南平》两首诗。其中 “双江合流处，二塔耸江头” 两句，笔墨间洋溢着对延平山水人文的赞叹。

沿栈道缓步上行，每一步都似在与历史轻声对话。抵达顶峰时，芳华依旧的东塔赫然矗立，东塔前的 “鱼形” 观景台顺势展开，宛如一尾蓄势待跃的鲤鱼，正欲冲破龙门，跃向澄澈长空。站在观景台极目远眺，延平湖粼粼波光尽收眼底，阳光洒在江面，折射出细碎金光，随波浪轻轻荡漾；不远处，鹰厦铁路（现为南福铁路）的钢铁弧线蜿蜒伸展，偶尔有列车（如今高铁已改道）呼啸而过，短暂打破江面宁静，却与古老东塔景致奇妙相融，勾勒出古今交织的生动画卷。

当年建塔时 “民财永阜，文运遐昌” 的美好祈愿，如今已化作市民登高时的欢声笑语。江风轻拂耳畔，仿佛在低声诉说 1605 年那些往事。

回溯至明万历年间，延平曾弥漫着浓厚的科举焦虑。宋代的延平本是 “理学名邦”，杨时、罗从彦、李侗、朱子等 “闽学” 大家在此涌现，当时延平府中进士者达 512 人，在福建八府中名列第四，素有 “名胜人文，并称双美” 之誉。可到了明朝三百年间，延平府中进士者仅 37 人，位列八府之末。官绅们将科举视作家族存续与仕途发展的根基，乡绅齐聚祠堂热议，最终以 “地不灵” 定论，建塔兴文之事就此敲定。

双塔自万历三十三年（1605 ）三月动工，至三十五年六月竣工，历时两年有余，耗资 2600 多两银子。那时没有升降机，工匠们用麻绳捆缚石料，一步步攀爬山峰；没有切割机，石匠们仅凭錾子一锤一凿，在青石上精雕细琢。东塔下的浮雕中，佛像眉眼慈祥，似在俯瞰世间众生；龙鳞纹路清晰可辨，仿佛下一秒便要腾云驾雾；鹿耳灵动鲜活，尽显勃勃生机。塔顶的铜铃，由铸坊精心锻造，音色清亮悦耳。

村民们听闻建塔之事，纷纷主动前来帮忙，送水送饭的身影穿梭山间，竹篮里的糙米饭冒着热气，山路上的脚印层层叠叠，交织成温暖的协作图景。最终建成的东塔高九丈，西塔高七丈，均为七层八角实心青石结构，基座的云纹栏杆历经岁月打磨，至今依旧光滑温润。四百余年过去，塔身虽有风化痕迹，却始终笔直挺立，未曾倾斜，静静承载着一代代人的匠心与念想。

据《双塔记》记载，东塔建成的当年，延平便有学子高中进士，城中鞭炮声响彻云霄，乡绅们带着学子赴塔下祭拜，红绸缠绕塔身，如火焰般热烈耀眼。看今天东塔之下，闽江大桥与剑州大桥如彩虹横跨江面，车流灯光与青灰塔身隔江相望，古代的红绸与现代的大桥，在四百年的时光里交织，续写着延平的生机与繁华。

午后，我沿着闽江向九峰山出发，寻访西塔。跨九峰索桥，登空中栈道，再走一段水泥路，西塔便出现在眼前。相较于东塔 “鱼跃” 般的动感活力，西塔更显沉稳大气。它耸立在险峻的九峰山巅，21.21 米的塔身虽比东塔稍矮，却因地势险峻，更添几分巍峨庄重。一步步靠近，每层佛龛的浮雕在树叶缝隙中若隐若现，有的刻着神态各异的菩萨，或慈悲凝视，或手持法器；有的绘着寓意吉祥的图案，祥云缭绕，瑞兽奔腾。虽经风雨侵蚀，图案边缘略显模糊，但仍让人窥见当年工匠精湛绝伦的技艺。塔顶的铜铃在秋风中轻轻摇动，清脆的声响仿佛穿透山林，引人遥想万历年间，当工匠们见证最后一块青石落位、铜铃首次响起时，村民们拍手欢笑、山鸟和鸣的热闹场景，那声音里满满都是对未来的期许。

延平双塔能得以长久流传，离不开叶向高所著的《双塔记》。时任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的叶向高，为双塔作记，文字扎实恳切：“浮图一在九龙山者，高七丈，计金八百有奇。一在化剑阁者，高九丈，计金一千八百有奇。” 文中不仅详细记载了双塔建造的高度、耗资等细节，更暗藏 “地灵叶吉，人杰聿兴” 的殷切期盼，更蕴含着 “人顺天地” 的古老智慧 —— 双塔顺应山势、呼应江流，将天地灵气与人间祈愿融为一体，其理念至今仍被环境地理学领域引用。如果说叶向高的文字是 “软传承”，承载着文化与精神；那么双塔的青石就是 “硬载体”，见证着历史与岁月，二者相辅相成，共同构成闽北文化的双璧，缺一不可。

双塔同年同月建成，模样相近，可四百年后，际遇却大不相同。西塔地处九峰山公园核心区域，常年游人络绎不绝，孩童的嬉戏声、游客的赞叹声环绕其间；东塔曾孤零零矗立在闽江对岸的荒山上，唯有樵夫偶尔路过，塔身爬满青苔，透着几分寂寥，仿佛被时光遗忘。2024 年东塔文化公园建成后，道路通畅、灯光亮起、石凳就位，游人渐渐多了起来，东塔终于重焕生机。现在的双塔，白天可见高铁呼啸而过，现代速度与古老塔身相映；夜晚倒映着大桥的霓虹灯光，流光溢彩间尽显活力，风景虽有改变，“守护” 的初心却从未改变。

民间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建塔时工匠特意调整了塔身角度，让双塔从市区望去高度一致，暗合 “阴阳平衡” 的理念。站在西塔的观景台俯瞰，延平城镶嵌在群山之间，闽江如一条碧绿的绸带环绕城池，东塔在晨曦中闪烁着微光，两座塔果然等高，恰似一双温暖而有力的大手，稳稳托举这座城市，给人满满的安全感、幸福感。

四百年间，双塔见证了太多故事：宋代学子怀揣《论语》奔赴书院，脚步匆匆，眼里充满对知识的渴望；明代工匠挥舞錾凿雕琢青石，挥汗如雨，凝聚着对技艺的坚守；近代战火纷飞却未伤塔身分毫，双塔在硝烟中依旧傲然挺立，成为人们心中的慰藉；现代高楼拔地而起、鳞次栉比与双塔隔江相望，新旧交融，展现着城市的变迁与繁荣。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双塔始终屹立在那里，成为延平人的 “定海神针”—— 看见塔，便觉内心踏实；想起塔，便知自己是土生土长的延平人，那份归属感、安全感从未改变。

东塔、西塔——这双塔会一直站在这里，守护着奔流不息的闽江，守护着岁月静好的延平，守护着一代代人的文化记忆。（余昌洪）